明朝万历年间，江南道三水渡往西三十里，有一座荒废已久的古寺。寺名“卧佛”，早已无人供奉香火，只剩半截残破的山门和一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三水渡的老船夫都说，每逢月晦之夜，渡口边的芦苇丛中便会隐约传来女子低低的歌声，似哭似笑，听得久了，人的魂儿都会被勾走。但这话没人敢当面说，因为十年前上任的知县徐承宗，曾因听信谣言、带人入寺清剿，结果一夜之间疯了，嘴里反复念叨着“她不是人”四个字，没过半月就溺死在自家后院的水井中。徐知县死后，卧佛寺便成了方圆百里真正的禁地，连胆大的猎户都绕着走。 我叫陈生，是个落第三次的穷书生，家中老母病重，急需银钱抓药。所以当同窗张元让告诉我，有人出了五十两银子请人入卧佛寺取一件东西时，我没有犹豫多久。来送货的是一个戴斗笠的锦衣人，他交给我一张泛黄的帛书，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字：“寺后古槐第三根枝干下，埋有青瓷瓶一只，内封之物名为‘七窍灵狐’，持瓶者须在子时前以中指血涂于瓶口，方可启封——切记，不可直视瓶中物逾三息，不可与任何异象之物搭话，更不可为美色所动。” 当时的我嗤笑一声，只觉这规矩定得故弄玄虚。我读过些志怪话本，也见过走街串巷的变戏法的，无非是用些障眼法吓唬胆小之人。我把帛书揣进怀里，提着一盏破旧的羊角灯，趁着天刚擦黑便上了路。临行前张元让拉住了我的袖子，欲言又止了好一会儿，最终只小声说了句：“陈兄，若是见到紫衣的女子，千万别回头。” 我笑着拍了拍他的手背，只当他是话本看多了。 从三水渡到卧佛寺的路并不算远，但越走越偏僻。脚下的官道逐渐被疯长的野草吞没，两旁的树木愈发高大茂密，遮天蔽日，将仅余的天光尽数吞噬。我的羊角灯发出昏黄的光晕，如同一只垂死的萤火虫，在这无尽的黑暗里摇摇欲坠。不知从什么时候起，四周静得吓人，连夏日该有的虫鸣蛙叫都消失了，只剩下我自己的脚步声和微微急促的呼吸。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若有若无的香气，不是花香，也不是草木的清苦，而是一种甜腻的、仿佛混杂了麝香和玫瑰的奇异味道。那香气钻进鼻腔，让人头脑一阵阵发沉。 我咬了咬舌尖逼迫自己清醒，继续往前走。又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终于看见卧佛寺残破的山门。那株老槐树比我想象中更为巨大，虬结的根系裸露在地表，深褐色的树皮层层皲裂，像是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树冠遮住了大半个院子，枝丫间缠绕着满满当当的红绳——有些已经褪成惨白，有些则鲜红得仿佛刚系上去，微微滴着水。我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按着帛书所指的位置开始刨土。泥土并不硬，反而异常松软湿润，像是刚刚被人翻动过。挖了约莫一尺深，手指果然触到了一个冰凉光滑的物件。我小心翼翼地将它捧出，正是一个巴掌大小的青瓷瓶，瓶身光洁无纹，在灯光下泛着幽冷的釉光。 就在我掏出手帕准备擦拭瓶身的时候，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清晰而轻柔，从槐树的方向传来，仿佛就贴着我的耳边在说话：“公子，你来啦。” 我的后背瞬间绷紧，脊梁骨像是被冰水浇过。我紧紧攥着青瓷瓶，没有回头。帛书上的告诫一字一句地浮现在脑海里。那声音却不肯罢休，反而愈发娇媚动人：“我在这里等了整五百年，等的便是有缘人。公子，你的血很香，从你踏上渡口的那一刻，我便闻到了。” 声音不是在说话，而是在吟哦，每一个字都带着百转千回的尾音，像是猫爪子在心尖上轻轻挠过。我的两只脚仿佛生了根，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即转身逃离，可身体却不听使唤。那甜腻的香气越来越浓，几乎凝成了实质，从四面八方裹挟而来。我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搭上了我的肩头，五指纤细修长，指尖染着殷红的蔻丹，在月色下白得像玉。那只手沿着我的肩膀缓缓滑至背心，带着一丝令人战栗的凉意。接着，一阵温热的呼吸拂过我的耳垂，那声音再度响起，带着委屈的、撒娇般的语调：“你转过头来看看我，好不好？我只想让你看一眼。”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颈侧。 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我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猛地绷断。我几乎是无法控制地转过身去，手中的羊角灯举高了半寸，昏黄的光线照亮了面前的身影。那是一个紫衣的女子，薄纱覆体，身段玲珑有致，长发如瀑。她的脸藏在阴影里，只露出一截光洁的下巴和微微翘起的红唇，唇角噙着一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她的五官极美，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的长相，多一分则艳俗，少一分则寡淡，恰到好处地勾人心魄。 但我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身后。 羊角灯昏黄的光芒勉强照进她背后的那片虚空，那里有什么东西在微微蠕动。起初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便下意识地将灯往前递了递。灯芯的火焰跳动了一下，那一瞬间，我看清了——那是一条尾巴。不对，是多条。数不清的、拖着银白色毛发的尾巴，如同活物一般在她身后缓缓舒展，每一根的尾部都微微分叉，像是某种可怖的寄生虫探出了触角。那些尾巴本该是柔软蓬松的，可在这孤寺的暗夜里，它们泛着诡异的荧荧之光，像是从地底深处钻出来的、等待吞食血肉的藤蔓。 她还在笑，红唇微微开启，露出一排洁白整齐的贝齿。可我注意到，她的牙齿比常人要尖那么一点点，犬齿的位置微微凸起，像某种精巧的、用于撕咬的器具。她的一只手仍然搭在我的胸口，指尖的蔻丹在灯光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那不是指甲油的颜色，而是干涸后重新浸染的血。 “公子，”她微微歪了歪头，声音甜得发腻，“你的心跳得好快。”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出来，沙哑干涩，像是被碾碎的木屑：“你……你是那瓷瓶里的东西？”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肩上的薄纱随着笑起的动作滑落一寸，露出一截光润的肩头。她没有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轻轻叹了口气，那口气拂过我的面颊，带着槐花的清香和一丝血的铁锈味。 “五十两银子，就让你来送死。你们这些读书人，总是这般天真。”她一边说着，一边缓缓俯下身，苍白的脸庞凑近我的脸侧，鼻尖几乎与我的鼻尖相触。她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中骤然收缩，原本深褐色的眸子变成了竖瞳，中央闪烁着一点幽绿的光芒。“可你既然来了，那便留下吧。你的皮囊不错，我要了。” 她的嘴唇凑向我的脖颈，我甚至能感受到那两排尖锐的牙齿即将刺入皮肤的细微刺痛。就在这时，我握在手中的青瓷瓶忽然发出一阵剧烈的震颤，瓶身上迸裂出数道裂纹，一道刺目的白光从中喷薄而出，如利刃般横斩开来。 那紫衣女子发出一声尖厉的惨叫，身形猛地向后弹开，松散的长发飞扬而起，露出了她完整的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美艳得近乎妖异，可是在那张脸的侧面，从左额角延伸到下颌，生长着一行墨绿色的鳞片，密密麻麻，像是某种不可言说的诅咒烙印在她的皮肉之上。 白光散去，我低头看向手中的青瓷瓶，瓶身的裂缝处渗出一道！